前些陣子跟朋友閑談時說,我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為什么經(jīng)常因?yàn)橄矚g一部作品而愛上一個作家,卻從不會因?yàn)橄矚g一個角色而愛上一個演員。因?yàn)橐粋作家再寫其他作品時,寫的也往往是與我之前喜歡的作品相同的類型或相近的題材,即使題材迥異,也總歸會有些類似的東西,例如用詞的習(xí)慣、行文的風(fēng)格、文字中蘊(yùn)含的思想等等;但一個演員再演其他角色時,演的卻往往是與我之前喜歡的角色毫無共同點(diǎn)的角色。在小說、動畫等體裁的作品里,我可以純粹地欣賞角色本身;但在電影、電視劇等體裁的作品里,我則要為角色只能依附于演員存在卻又并不等同于演員這一事實(shí)而困擾。
至于戲劇,乍一看似乎應(yīng)該歸在電影、電視劇這一類,但它又區(qū)別于這二者。這是因?yàn)橐粋戲劇獨(dú)有的元素——那就是劇場。一個小小的劇場里你方唱罷我登場,演員與觀眾同處一片時空,戲里的悲歡離合、男女老少,都并非無著無落地飄浮著,而是在戲外的這一方空間里扎了根。漸漸地,角色也就不再完全依附于演員,而是有了自己獨(dú)立的靈魂。
話劇《一夜一生》即是以一座廢棄的劇場為舞臺。一個深夜,患了絕癥的彈唱歌手、咋咋呼呼的女博士、貪財(cái)庸俗的老板闖進(jìn)廢棄的劇場,不料一瞬間燈光全熄、大門緊鎖,三人連同看門的老者一起困在了這里。在這一夜之間,時空交錯,每個人都在夢境中看見自己的前世。這一段段前世的故事亦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像極了一部部在這座戲中的劇場里上演的戲中戲。這些前世的故事看似毫無關(guān)聯(lián),卻都暗含著同樣一個主題——對戲劇的憧憬與執(zhí)著。每個人對戲劇的憧憬與執(zhí)著,是這部關(guān)于戲劇的戲劇的暗線。
彈唱歌手前世是一盞燈一號等。它暗戀了燈光中翩翩起舞的女演員十幾年,最后聽到女演員因衰老而被棄用后的明為遷怒指責(zé)、實(shí)為哀怨自語的話語后傷心破碎。但我不愿將此簡單地理解為一個悲傷的愛情故事,我認(rèn)為燈的這句臺詞很重要:“下輩子我也想做一個演員,和她一塊演戲。”燈所渴望的并不僅僅是和女演員在一起,而是“一起在臺上演戲”。燈只見過在舞臺之上演戲的女演員,愛慕的必定是作為演員的她,那么這份愛情里自然也就融入了對戲劇的憧憬。
女博士前世是一只會唱戲的貓。它常常跟主人去劇場看戲,有一天偶遇一只流浪狗和一只流浪鸚鵡。臺上與臺下的界限逐漸模糊、混淆,它們還有貓主人一度在舞臺上一起盡情歌唱,然而好景不長,貓主人要帶貓一起遠(yuǎn)渡南洋,貓?jiān)跒榱税惨萆疃钌釕騽∨c為了戲劇而成為流浪貓之間痛苦地猶豫許久,最終選擇了后者,解下一開始她十分珍愛的、同時象征著安逸與束縛的蝴蝶結(jié)還給主人,與狗和鸚鵡開心地?fù)肀г谝黄,留在了劇場。同樣地,這里我也并非單純理解為動物之間的友情,就像燈說的那句“想和她一塊演戲”很重要一樣,貓?jiān)诟嬖V狗和鸚鵡主人要去南洋的消息后,狗和鸚鵡問的那句“那你在那邊怎么看戲呀”也非常重要。而狗和鸚鵡強(qiáng)調(diào)的“聽廣播那和在劇場看戲能一樣嗎”還強(qiáng)調(diào)了戲劇的空間魅力。動物們的這份友情里,也暗藏著對戲劇的執(zhí)著。
老板錢多多則是一個并不太正面的角色,前世是一個貧窮但勢利的演員。勢利演員在演戲時被同臺的其他演員不斷捉弄的這一段是本劇笑點(diǎn)最密集的部分。演員的身份可以說是會令憧憬戲劇的燈與貓十分羨慕的了,但勢利演員擁有在臺上演戲的機(jī)會,卻一直關(guān)注金錢與聲名這些戲外之物。或許這也是為什么在今生,他是四個人里唯一一個完全與戲劇無緣的人。
女博士在寫劇本,今生她依舊癡迷戲劇;歌手想要辦演唱會,這或許與戲劇無關(guān),但那臺上臺下共處一片空間的氛圍、以音樂為媒介的心與心的交流亦與戲劇相通;看門老者守護(hù)著已經(jīng)廢棄的劇場,銘記著這劇場里的一段段往事。我對這部戲的理解與一些劇評不同,我并沒有感受到那么多諷刺,只感受到了無比動人的對戲劇的追求,與每個人的今生都多少彌補(bǔ)了前世缺憾的情節(jié)里流露的溫柔。
最后,歌手坦白自己無法在光明中歌唱,痛苦地大喊時,場景又閃回彈唱歌手的前世,女演員對著破碎的燈傾吐心聲后帶著它默默離去。而再回到今生的場景時,一片黑暗之中忽然想起了吉他的旋律與沉靜的歌聲:“光是黑暗的幻想……”那一瞬我心臟一顫。我并未把歌手前世是燈今生卻無法在光明中歌唱這件事視作諷刺抑或天意弄人,因?yàn)樵绞巧硖幒诎,越是會對光明感到渴望。我總覺得,歌手對光明的恐懼并非對不好事物的恐懼,而更像是長期處于不幸的人面對幸福時因其未知而感到恐慌。他唱的這首歌,每句歌詞都在訴說著黑暗中的人掙扎著向光明伸出手的倔強(qiáng)、訴說著對終有一日趕走絕望撥云見日的希望。隨著歌聲流淌,劇場的燈一盞盞亮起,大門也終于能夠打開了。老者說,不是所有的門都能用鑰匙打開。那么,劇場的門,或許就要用對戲劇的熱情打開吧。
而關(guān)于戲魂兒的那一段戲中戲,我刻意放在最后說,因?yàn)槲矣X得這是整部戲的戲眼。“我們是演員留在舞臺上的戲魂兒,演員演戲的時間越長,演得越好,我們存在的時間就越久。”這句臺詞的含義無需我畫蛇添足的解讀。就像我在這篇感想的開頭寫的,戲劇的角色不完全依附于演員。戲劇的角色有時間限制,只在演出的那一段時間里擁有生命;有空間限制,只在劇場這一方空間里最為鮮活。相應(yīng)地,它也就脫離了其他時空的演員,在這一片小小的時空里逐漸萌生出獨(dú)立的靈魂。就如同字面意思,這些戲魂兒就是戲劇角色的靈魂。其實(shí)沒有必要去苦苦思考這些戲魂兒是否擁有實(shí)體或是靈體,是否真的會讓看似空空蕩蕩的廢棄劇場變得十分擁擠,想一想這世間所有深入人心的角色,就能理解戲魂兒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至于在劇場屋頂塌陷一處漏進(jìn)陽光后興沖沖地去曬太陽然后灰飛煙滅的那個小戲魂兒,我一開始也困惑于這段情節(jié)的用意,最后想到一個或許有些偏頗的理解,僅供參考:此處的陽光與前面提到的與黑暗相對、寓意希望的光明是兩個概念,而是象征著現(xiàn)實(shí)世界,而戲魂兒曬太陽就會消散,也許意味著作為虛構(gòu)的戲劇可以在一定程度與現(xiàn)實(shí)交融、混淆,但終究要保留有一定的界限,以維持其作為虛構(gòu)的獨(dú)立性,保證其擁有的無限可能性不被現(xiàn)實(shí)所束縛。戲劇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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